穆光宗:家庭户小型化是深刻的社会变革

2021-11-10
来源:

文 | 穆光宗 北京大学人口所教授

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以下简称“七人普”)数据,我国平均家庭户规模已跌破“三口之家”。回望过去的半个世纪,我国家庭户规模一路下滑,从表层看,这是家庭少子化、老年空巢化、居住分离化和青年独居化的表现;从深层看,则意味着在几千年的社会发展中,中国家庭作为最基本的社会组织、制度和结构正在发生深刻变革。

我国家庭的平均人口从“3人家庭”向“2人家庭”过渡

“家庭户”是指在中国当前的户籍管理中,把以家庭立户的,即以“具有血缘、婚姻或收养关系”立户的称为“家庭户”,把以“无血缘关系而居住在一起的人员”立户的称为“集体户”。无论城乡,“祖孙三代共居之家”已越来越少,“两代三口核心之家”是当前主流,老年空巢之家也比较常见。我国家庭的平均人口已经从此前经常谈及的“3人家庭”,正向“2人家庭”过渡,这无疑是深刻的社会变迁。

在平均数值背后,是家庭类型的变革。在家庭规模小型化的过程中,产生了大量的风险家庭、空巢家庭、独居家庭和脆弱家庭。我们可以想见,在2.62人平均家庭户规模背后隐伏着三人户、二人户、一人户和多人户几种类型的家庭,值得注意的是其中存在着大量的单身家庭户和独居家庭户,这些家庭户离健全的家庭结构都有一定距离,有较高的脆弱性、风险性和不完整性。譬如,独生子女家庭本质上是高风险家庭,风险性就在于其唯一性。单身家庭户如独居老人,遇到急难如突发疾病风险等并不罕见。“七人普”数据发出强烈信号:我国家庭空巢化开启,“单身社会”和“独居时代”已经到来。

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家庭户规模缩减是人口快速转变与社会转型所带来的。其一是因为家庭平均生育子女的数量减少,家庭出现了少子化趋势。根据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我国TFR(总和生育率)从2000年以来就一直低于1.5,属于超低生育率,“五人普”时为1.22,“六人普”时为1.18,“七人普”时为1.30。家庭结构核心化(即由夫妻与其未婚子女组成的家庭户占总户比重越来越大),是驱动家庭规模小型化的人口动力。中国独生子女家庭估计在2亿左右。其二是“单人户”数量的增长,未婚单身青年是单人户的主力军,目前我国单身人口规模已经达到2亿多。其三是受到了我国人口流动日趋频繁、流动范围扩大、流向流量多变的影响。其四是因为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代沟”扩大以及年轻人婚后独立居住的诉求、年轻人更重视小家庭和两代人分住偏好等因素的综合影响,现在已经很难看见三代同堂、其乐融融的景象了,代际居住分离已然是社会的普遍现象。

单身社会、单身文化等引发了深刻的人口与社会变革

“空巢青年”这个词由“空巢老人”演化而来,指的是生活在大城市,与父母及亲人分居,单身且独自租房的年轻人。狭义的“空巢青年”特指年龄介于20到35岁、离开家乡到大城市“单打独斗”、远离亲人、独自居住的单身年轻人。空巢青年几乎就是中国年轻一代流动人口的缩影,他们为了生存和发展,告别亲人、故乡和“熟人社会”,涌入北上广深等大城市,举目无亲,成为“生人社会”的一分子,开启新城市人社会化的新进程。马克思说过: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城市生活某种意义上割裂了人际关系,年轻人不得不适应孤岛般的独居生活,这不利于空巢青年的身心健康和社会交往。

不容忽视,单身人口和社会的出现是深刻的人口与社会变革,不少发达国家和地区都已经进入了这一人口和社会形态。根据民政部的数据,预计2021年,“空巢青年”的数据会达到9200万人。日本的《无缘社会》一书也指出,人们可以轻易地独居生活,可是一旦失去无以替代的关联,事情将变得难以承受,独居正在改变我们的世界。

人是文化的生物,新人口现象的出现也意味着文化的深层变革。空巢青年的不婚文化遇上丁克家庭的不育文化,将使中国当下的婚姻家庭危机更加复杂。这是当今之世重大的社会变革,新生代人口不得不适应全新的单身生活方式。不婚不育的单身青年常常三餐率性、经常熬夜、黑白颠倒、生活不规律,导致个体的身心健康透支——例如,空巢青年猝死事件时有耳闻,更是进一步影响了宏观上的人口生育率,并产生了“独居老人的后备军”。

时代变了,婚姻-生育-家庭存在的价值开始被一些“先锋派单身群体”所质疑。“结婚不过是一张纸”,这是很多人的共识,而纸里包裹的不一定是真情。一纸结婚证的意义早已不同过往,历史上国人的婚姻还负载着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核心需求,而对情感的需求和满足是当代年轻人步入婚姻的关键指标。民政部数据显示,2020年我国结婚登记数据为813.1万对,这是继2019年跌破1000万对大关后,再次跌破900万对大关。同时,这也是2003年以来的新低,仅为最高峰2013年的60%。

空巢青年和单身人口的增加将通过不婚不育和晚婚晚育加剧低生育-少子化进程。生育的主力军没有“投入战场”,而是被隔离在婚姻家庭的围墙之外。空巢青年的增长固然是社会大转型的一个方面,有其客观规律性,但我们也要意识到它给婚姻家庭制度、人心人性和生活方式以及人口安全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大挑战。

无论独居的生活方式有多么自由和精彩,“空巢青年”的未来并不令人乐观,低收入、青春不再、婚配的紧迫性和生活的不稳定性都有可能成为空巢青年在独居时代遇到的危机和问题。互联网和电子商务让人们足不出户就可以查询到各种信息,可以看到“外面精彩的世界”并且迅速买到想要的东西甚至可以在家办公,这为不与外界直接联系、“宅”在孤岛一样的家中提供了便捷的条件。绝大部分空巢青年的经济条件、生活条件、生存环境并不好,他们的未来很不明朗,也不确定。

代际反哺和亲情赡养在家庭人口规模小型化的进程中逐步弱化

对独居老年人来说,老来无伴的风险是“急难无人知”和“空巢孤独死”。随着家庭结构的核心化和空心化以及家庭人口规模的小型化和个体化,家庭养老的功能已严重弱化。家庭养老已经演变为在家养老,而家庭养老的内在精神——基于血亲基础上的代际反哺和亲情赡养却在家庭结构核心化和家庭规模小型化的进程中逐步弱化。

自古至今,老有善终都是中国人的养老终极追求。无论职位高低、收入多少,任何人都难逃病苦、老苦和死苦,这时候能否有亲人的情感、心理和精神的支持和安慰对老人的临终安宁特别关键。

财富、能力和地位都不能保证到了老年能有儿女照顾和老有所伴。在现代社会,老年人被边缘化了,有儿女,不在身边似乎“养儿难防老”。曾经有一户人家有三个儿子都很有出息,毕业于名校且事业成功,人称“一门三杰状元府”,但他们的老爸一样孤苦无依。亲人无亲现象更值得关注,亲子之间零交流,即使同居一屋,也没有心灵上的交流,没有精神上的慰藉,“非经济的养老”常常被忽视。在农村,孤独老人往往分散供养,有的委托村委会照看,有的委托亲戚照看,有的只能委托近邻。

应高度警觉家庭结构变化的不妙趋势

综上所述,家庭户规模跌破“三口之家”的数量底线意味深长,我们必须预见到家庭户类型的演变方向和分化程度。在可预见的未来,家庭萎缩趋势仍将继续。在中国社会大变革浪潮中出现的人口结构个体化、社会结构撕裂化、家庭结构空巢化之变革趋势,需要国人高度敬畏和警觉。因为人口结构是社会结构的基础,家庭结构决定家庭关系和功能。

家国同构,自古皆然。婚姻家庭制度趋向瓦解似乎在警示我们:“一老一少”问题(即,老龄化带来的养老问题以及少子化背后的低生育问题)将长期困扰中国,归属于脆弱家庭户类别的核心家庭、空巢家庭和独居家庭抵御社会风险的各种能力可能会逐步衰减,国人的安全感、归属感和幸福感以及生存质量、生活质量和生命质量恐怕也会因此而大打折扣。


阅读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