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民居到世界建筑,王其钧手绘万幅

2021-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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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重庆旅游的人大概很难避开临江门,它位于市中心,毗邻解放碑商圈,第一条轻轨线在此穿过,最早的高楼、商场也在这一片出没。如今你看着彩灯倒映的江面,已很难想象改造前的港湾模样——三面环山,走下宽阔的台阶,便能到达嘉陵江边。

一眼望去,不断走动的搬运工将船上的货物卸下,用竹竿扛着送至城中。两侧重重叠叠都是依山而筑的捆绑房、吊脚楼,每个山弯里都布满了传统民居。一排排屋顶像画卷里不经意的着墨,彼时不论是日本的学者,还是德国的学者,看到这番场景都会兴奋得跳跃起来,如同看一部全景电影一样被传统民居之美感染。

上世纪90年代初,临江门被拆除,当时王其钧(现中央美院教授)在北京,不知此事。1997年他从加拿大回重庆,特地带朋友去看临江门,想让别人吃一惊,结果人是物非,自己吃了一惊。他与临江门结缘,是在重庆建筑工程学院读研究生二年级的时候,那时中国经济正飞跃发展,同学们都跟随导师到深圳、北海、三亚、海口等南方城市去做建筑设计,唯独他,留在了学校,给从加州理工大学奥斯堡分校来的建筑学外教做向导,课余陪同教授到重庆城里转悠。

白格勒(James R Bagnall)教授在学校讲授《建筑的模式语言》,对事物抱持鲜明的态度。当时建筑圈纷纷推崇以迈克尔·格雷夫斯为代表的现代主义大师,但他却对钢筋水泥、玻璃幕墙不屑一顾,反倒对临江门、磁器口古镇等民间建筑赞不绝口,甚至认为临江门民居是全中国甚至全世界最好的成片民居。因此他诚挚地鼓励尚未毕业的王其钧去研究中国传统民居,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投身于现代建筑设计。

听从建议后,王其钧考察了临江门以及重庆以外的许多民居,留下了大量白描图,再加上他读研之前,在徐州国画院工作的十年间,出于连环画创作的背景取材需求,前往西藏、新疆、云南、东北等地进行了多次民居书写与调查,积攒了许多场景写生,最终集结成了《中国民居》,1991年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王其钧的民居白描图,第一张为重庆临江门 图/受访者提供

隔年,中央电视台拍摄12集的《中国民居趣谈》系列片,身形板正、声音洪亮的王其钧被选为出镜主持之一,随着节目拍摄又走访了包括香港、台湾在内的众多民居,让他进一步领会到了传统民居之美。他曾在采访中表露:“民居中大面积的实墙,很少开窗,简洁、静寂,密不通风,疏可走马。正如中国画有一片空白中随意设置人物,不知是人在空间,还是空间因人而显,人物与空间融成一片。”那番气韵的流动恰如清朝书画家笪重光所说,“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

除了外形具备美感,许多民居在通风与保温的使用层面,也暗藏高招。王其钧以窑洞为例,“居住形式虽然在地下,但窑洞的正立面为各种窗棂格、横门,而不是板门、板窗,都是尽可能以撑花的形状采光;而且冬暖夏凉,最起码不受无线电信号的干扰。”

如今提起窑洞,多数人可能都会视之为落后的居住形态,其实早在1966年,就有一位在美国的以色列教授提出过未来人们都住到地下的畅想;更坚定的拥护者,比如山西省古代建筑研究所的左先生,曾多年跟踪调查,最终发现住在窑洞里的人比住在地面村庄里的人要长寿4岁。

王其钧在整理手绘稿 图/受访者提供

据王其钧介绍,窑洞共有三种形式,分别是靠崖式窑洞、独立式窑洞(Free standing,洞形房屋,无需木材,较为严密,以山西平遥居多),以及罕见的下沉式窑洞(分布在一马平川的黄土高原,向下挖一个9米到10米深的四合院,再在院落的四壁横着开挖窑洞,作为客厅、厨房……其中一孔留作门洞,设有斜坡形通道,可升上地面)。

30年来的村镇改造变化非常大,王其钧也理解,许多民居的消逝,也是由于已无法满足现代生活的需求。当年他们去调查窑洞的时候,每一户都有一亩多地,如今每户只有三分地,能够用来盖院落和住宅的面积都很小,因此容积率要比较高,就不可能再按照传统的模式去建。

但多数时候,他仍然感到惋惜,比如浙江省永嘉县楠溪江中游建筑,北朝雁荡山,南宋时候许多官员南渡到此生活,后人们受到熏陶,将山脚下的许多村庄依照“笔墨纸砚”的形状来建设,一些公共建筑也大多带有历史典故。那种环境所传递出的“文化、美好、自然与人文结合”的感觉让王其钧至今留恋,无奈的是,到了90年代初期,这些村庄也被泡沫、垃圾侵蚀,河水被洗衣粉污染,原本漂亮的村庄也变得破烂。

基于对传统民居过往“辉煌”的了解,王其钧深刻意识到其就地取材、因地制宜的优越性,“黄土高原地区有树,就建下城市窑洞;贵州山区则用石板来建房子和墙体,也可以代替瓦片来覆盖屋顶……但我们现在的建筑就忽略了地域性,盖得全国都一样,建筑师在设计的时候,可能对于传统民居的元素也不是特别了解,没有创造出一种适宜的模式。”

加印七十多次的建筑图解词典

1996年,王其钧42岁时移民加拿大。完成插画师的工作之余,最大的爱好便是趁每周二下午免门票时,去英国建筑师诺曼·福斯特设计的、宫殿般的安大略省美术馆欣赏、学习西方的经典画作;以及去图书馆借阅图画类的书。

在加拿大的七年间,他拿着图书证,不受地点约束,可以任意进出安大略省所有的图书馆,且借书不限数目。翻阅大量图书后,他意识到两个世界的差异并吸收了一些技法,“西方人喜欢用水彩,而我们用水粉多;我们过去的线描会用毛笔去画,但是洋人是用钢笔或是喷笔去画素材;他们喜欢表现明暗,而我们喜欢用线条去表现关系的疏密。”

也是在图书馆,他受到英国DK出版公司(Dorling Kindersley,现为企鹅兰登书屋子公司)一系列百科类图书的启发,起意要画一本建筑图解词典,彼时他因着给台湾大地出版公司做《中国民居万里行》,画了许多中国民居的俯视图、剖面图和透视图,后来在国外,又难得翻阅到了许多国内无法看到的外国建筑照片,他一一将它们精心手绘下来。这上千张图连同后来补充、查阅的文字资料,陆续做成了《中国建筑图解词典》《中国园林图解词典》《西方建筑图解词典》三本书。

这几本书2006年由机械工业出版社推出后,广受好评,至今已加印七十多次,共售出近10万册。王其钧的名字也因此被许多建筑及园林专业的大学生所熟知,他们上学时,这套书往往被列入老师的推荐书单。有学生回忆,“读书时接触的实用性的书较多,当时就觉得王老师这种兼具艺术性和实用性的查询类书非常精美,尤其是书里边那些手绘。”2013年以后,新媒体爆发,人们发现一些相关公众号频频使用王老师书里的图,王老师的书“在普及中国传统建筑与园林文化方面采用了词条和手绘精致图片的形式,很方便截取传播”。

“看起来很像江南小镇,实际上全部是我的梦里水乡”

2003年回国后,王其钧便在中央美术学院任教。如今他已年近七旬,但精气神十足,甚至保有大象一般的记忆力,提及人名、地名、书名,以及出版年份与次数,他都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笑着说,这与年少学美术时锻炼默写能力有关,那时没有照相机,更不像现在有手机等辅助器材,所有的创作都要靠速写和默写。

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毕业后,他画了几年的连环画为生。每天都要靠着一百来字的脚本构思画面,完成两幅A4纸大小的宽幅连环画,画面需要不同的场景,有时在汽车上,有时在大街上,有时在农村里。除了自己下乡考察民居不断推出新的场景素材,更具挑战的是当时创作的《淮海大战》(与高洪啸合作)这类题材的连环画往往涉及几百号人物,要表现冲锋的解放军战士,也要表现粟裕、谭震林,陈毅、邓小平、刘伯承等将帅形象,大量的人物处理和构图使他的默写能力日趋熟练。

这样的作画方法对他影响至今,后来在他的自发山水创作中,同样是靠记忆加工。他画了一系列概念上的江南民居,这些油画场景全都是不存在的,“看起来很像我们去过的某个江南小镇,但实际上全部是我的梦里水乡。”他结合了多年来的美术功底与建筑原理,巧妙设计,“在我的作品中,皇家建筑、江南水乡、徽州民居、山西民居等,常以独立或背景的形式出现在画面中。但它们并不是简单的原景再现,在建筑结构上我力求准确,再通过重新设计组合,极力表现出建筑的灵性之光。”

王其钧在工作室 图/本刊记者 梁辰

  在这些江南房屋中,可以清晰看到美人靠的栏杆,台梁式、穿斗式的木构架,正脊屋脊、挡土墙、悬挑、骑龙、雨棚等严谨的建筑形态,平桥上有行人走过,下面一定是小的次要的河道,高大的拱桥则路人稀少,下面可以过船。现实中并没有将两道桥紧密摆在一起的画面,但王其钧应用绘画知识和建筑学的知识,打造出令人陶醉的画面。

王其钧的作品 图/受访者提供

他还将这些民居安置在传统山水里面,“当代画家受到了现实的约束,画山水时往往表现的是漓江、张家界、黄山、华山,但是古人们在作画时并没有探索完整个中华的山川大地,所以在他们想象中,很多山很富有戏剧性,都是倾斜的或者是巨大的,这实际上跟国外十六七世纪的浪漫主义风格很相像,就是说人们在没有探索完地球的时候,对于大自然的魅力和形态总是很富有想象力,今天由于画家们看多了摄影、录像、电影,知道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画起来反而拘谨。”

为避免这样的匠气,王其钧在坚持“虚构写实”的同时,也读大量的古画与画论,比如唐代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以及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等,他希望用古人的传统方法来构思和创作山水,将中国文人画的夸张与省略运用到油画创作之中。“我们在看待大自然的时候,可以用西洋的方法去看待山水,也可以用中国传统文化去看待山水;可以用版画的形式,也可以用水彩画的形式去看,还可以用线描、用疏密关系去看。我这些画,主观处理方法实际上是按照中国传统的山水模式,也就是说保持了很大的浪漫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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