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货里的乡愁

班正持
2019-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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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糕粽子和粉利是南宁本地最传统的食品,逢年过节必定要做的,人们不仅喜欢吃,还是祭拜租先不可或缺的供品。糖糕寓意高升,民间建造房子,到上房顶正樑的时候,必须要用红布和糖糕挂在正樑上,谓之“抛樑”,祈望日后的生活步步高升。粽子寓意高中,中彩中奖中状元。粉利谐音顺顺利利,都是好意头的东西。


过去的年代,人们生活艰难,要吃这些食物不容易,只有逢年过节才做一些来庆祝一下。要做这些食品而且还要全家总动员,大小齐上阵,淘米磨米,揉搓拌料……那传统工艺手法繁复,折腾上半天一天,最后还要上锅蒸煮。那个时候烧的是茅草野蕨,要一个人专门不断地往土灶里推送,这工作往往是由小孩子担任。我小时候就经常手执烧火棍往灶肚子里塞茅草,这也要有技巧的,火心要保持通透才能烧得旺,遇上阴雨天柴草不干,火烧不旺要被大人骂的。蒸煮的过程中还要梵香敬灶王爷,祈求保佑灶火旺盛才能顺利把食物蒸熟好,待到终于把糖糕粽子,或粉利蒸熟了,妈妈首先要盛一碗来拜灶王爷,再预留祭祀祖宗的一份,才能享用,有时我因肚饥喉急了,五爪金龙伸手去抓,便有筷子打在手背上:“还未拜祖宗,你就先吃,祖宗扭你屁股,不保佑你”。


关于糖糕和粉利,有两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几十年,令我心痛了这么久,至今萦绕在脑海中,不曾磨灭。


那是1960年冬,正是三年困难时期,父亲在天雹水库工地上病倒了,拖着廋弱的身子回到家里,那时粮食供应很紧张,人们吃不饱,到处找野菜,芭蕉树头,木瓜树芯……也煮来充饥。父亲含着泪,看着我和妹妹饥饿的眼神,把碗里的粥拨到我们的碗里,自己啃那些野菜芭蕉树头。不久就饿得全身浮肿,病更重了,捱到61年的中秋。那时候母亲和村里的婶娘们在收工后偷偷地到野外的溪边开荒种了一些高梁和稻谷,秋天每人分得几十斤高梁和稻谷,中秋节那天母亲用高梁掺和米蒸了几盘糖糕,是用甜菜汁当糖的,拜祖宗的时候,父亲的病床就在八仙桌旁,挣扎着爬起来要吃糖糕,那时父亲已经站不稳了,可奶奶听邻居五太婆说,这病不能吃杂粮糖糕,不好消化,母亲便劝父亲说:“不要吃这些杂粮糖糕,已经熬了白米粥了,等下拿来给你吃”。父亲苦哀求说只吃一小块,母亲恐怕吃了不好,狠心地把糖糕端走了。父亲绝望地哀叹:“我都要死了,为什么不给我吃”?然后倒在床上,流泪不再作声,拿粥来也不吃。第二天上午,我在学校里上课,隔壁的七伯娘赶到学校把我叫了回来,可是父亲已经永远离开我们了。过后母亲内疚地后悔,为什么昨天不让父亲吃糖糕,以至饿着肚子走上黄泉路。往后母亲在世的十几年里,还经常含着泪自责不已。


到了63年初的除夕夜,母亲把开荒种的几斤糯米包了粽子;还有6斤大米磨了做粉利,一斤米一般做6条粉利就合适了,为了吉利,母亲特地做小一点,做8条,一共做了48条。我帮烧火蒸粉利,待蒸熟了,奶奶左用油灯照着,右手沾凉水把热粉利拿出来摆在桌子上,我趁奶奶不注意,伸手抓过一条,飞快地揣在口袋里,转身跑到屋后,掏出烫手的粉利,马上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烫得我一面不住地吹气,很快地就吃完了。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到厨房,见奶奶跟母亲说:“怎么少了一条?是不是数错了”?母亲说:“不会的,下甑时一双一双数得一清二楚,不会有单数的,是不是掉地上了”?奶奶举着油灯在桌子下找。我赶紧跑开了。


往后的日子里,生活逐渐地好了,糖糕粽子粉利是随便吃个够了,到了我当爷爷的时候,孙子孙女们对这些食物已经不屑一顾了,有时我买了去看孩子们,打开了叫他们吃,可他们浅尝辄止,吃上一两筷便不复再下箸,还得老爷子我打扫残局自个报销。


如今的生活更美好了,逢年过节节日的气氛了却淡薄很多,我儿时总是渴望过年过节,才得以吃到糖糕粽子粉利,可现如今这些东西菜市场时常有卖,不用动手却常时可以吃到,可不知为什么?怎么也找不到当年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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