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遗像

曹国选
2019-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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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母亲说走就走,如今我回老家,再也看不到站在窗口焦急盼望的母亲,只能见到永恒的、母亲窗前盼儿归的影子——彩色遗像。


遗像不是母亲的近照,也不是彩照,而是母亲在26年前、人生第一次照的黑白照片。


1980年母亲60大寿前夕,我请探亲假回到老家。给母亲祝寿,除了办几桌酒,总还得做点有意义的事。一天,我再次欣赏挂在正面墙上的相框时,终于来了灵感。那张长方形的相框,是我入伍前用勾刀劈成的,里面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家里人的照片,唯独没有母亲的照片。是呀!母亲除了后生时送公粮进过县城外,一生只守着偏僻穷山沟里的灶头三块砖,没有出过远门,尽管眼下身子骨还硬朗,说不定倒会留下终身遗憾呢。于是,我提出带母亲上街去,母亲笑得好爽,说终于熬出了头,满崽都有出息了,是得去逛逛街。


我们从公社汽车站坐位大客班车来到县城,到工农兵旅社开了一次洋荤,才上楼上的照相馆。我要母亲选择样式照相,母亲在装有大小黑彩照片的样品窗前,一眼就看准了一幅彩色照片,说好像满崽参军的照片,还亮色。我笑道:娘好眼力!人家是专门吃这碗饭的,我那张照片的彩,可是自个胡乱涂画的呢。母亲似乎感到惊讶,说是当时真没认出来,我满崽太漂亮了!


我见母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些彩照,就准备开票。母亲突然不同意了,说是上色的肯定贵很多。我说管它便宜贵贱,您如意就要得。母亲还是指定黑白样片,坚决地说:就这样的!无奈,我只有遵母命。


取回照片后,我把母亲的单人照片与父亲的半身照并排镶进相框的正中央,儿女孙孙们紧紧围绕在他们身旁,整个相框才成为一幅名副其实的“全家福”。


2006年回家过年,母亲特意嘱咐我把刚出生不久的曾孙崽的照片带去。因此,我除了年礼外,还将全家的几大本影集捎带上。除夕那几天,87岁的老母亲每天坐在太阳底下,戴上老花眼镜,翻开后人们五彩缤纷的幸福生活场景,看得眼花缭乱。还不时地把左邻右舍叫过来,夸张地作一些介绍。


像是看的太久了,母亲眼角出现了难以觉察的泪花。我揣摩着母亲的心思问道:妈!您怎么啦?母亲笑出两眶热泪答道:娘是高兴呢!顿顿,她从身上挖出个小布包来,揭开一层又一层,里面竟是她的一张照片。我好眼熟,那不是母亲60大寿的那张照片吗,这时我才发现,这张一直挂在灶屋正墙上的照片,母亲早把它撤下来了,玻璃镜框里留下丰富的想象空间。


母亲有些后悔地说:当时照上彩的就好了。于是又问:满崽,这相片还能不能上色?


我顺口说:妈!这些年您也照了不少相,都是彩照的嘛。又说:这几天天气晴朗暖和,我带您老人家去城里游一大圈,再照了几十帧彩色照片。


母亲排列着一大簸箕彩色照片,尽情地与邻居们欣赏,并从中选出一张问道:用这张行不行?邻居们心知肚明母亲的用意,便玩笑似地议论开了,最后还是反对意见多一些,说好是好,只是那时候却不能用。母亲却说:我倒想用。可一觉醒来又变腔了,母亲还是把深藏的那张黑白照片递给我,嘱咐道:满崽呀!娘默了一夜的神,还是用这一张,你随便画点色就要得。


母命难违。为了有备无患,回来后我将那张照片放大后,拾起荒芜多年的业余爱好,一丝不苟地描绘着留下母亲最早的幸福时刻、精彩瞬间。黑白照片添光加彩后,果然发现30年前的母亲,显得更年轻、更漂亮,更加充满憧憬和期望。


春节后不久,母亲仙逝了。山村出现了第一幅彩色遗像。那遗像,就是清晰地铭刻在心中,每次回家时都能从窗口见到的母亲靓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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