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耳坡上望中国

李晓
2019-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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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凝视中国地图,这块壮美大陆的轮廓形似一只报晓的雄鸡。


马耳坡是我故土的一个山梁,它在中国地图上没有标识,这个丘陵地带的山包只有70多亩面积。在960万平方公里的中国大陆国土面积上,马耳坡是雄鸡版图上下的一个小小的蛋。


1946年,我爷爷从长江边的一个村子,拖家带口搬到马耳坡。随后,马耳坡上用山草搭建起的茅草房,在风中如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一个家就安身立命在这里,在马耳坡上长成一棵树,开枝散叶。


1949年,新中国迎来黎明的那一年,我爷爷38岁,他在马耳坡的月光下,开垦出10多亩荒地,种上自家粮食。我父亲12岁,在王先生那里上私塾读《三字经》《百家姓》那类古书。


马耳坡离我们那个县城,有40多公里。1949年12月8日,县城里人山人海,鼓锣掀天,市民们喜悦地迎接解放军入城,这天是县城解放的日子。那一年10月,我父亲穿着草鞋,从私塾转到马耳坡下一所政府兴办的村小上学。


1958年,马耳坡的风中,吹拂着一个兴奋的消息。我21岁的父亲,考入县城一所师范专科学校物理系就读,他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村子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我爷爷赤脚跑回长江边的村子,在祖宗坟前焚香磕头,尔后又一气跑到公社办公室表达感谢。


1969年8月的一个黄昏,我在马耳坡上的草房中出生。   


1977年12月,来马耳坡上山下乡参加劳动锻炼的县城知识青年小薛,回城参加了当年全国有570万人报名的高考,他顺利通过考试,成为了一名空军飞行员。


1978年12月的马耳坡上空,响起一个国家命运新航程的春雷声。我父亲从县城机关回家,肩负一个新任务,与公社干部一起向乡民们传达那一年这个国家召开十一届三中全会的会议精神。一个在马耳坡上沉睡已久的村庄,也开始翻动疲惫的身子了。


1981年初,马耳坡上的这个村庄,开始实行农村土地包产到户了。那一年的秋收,我们家的水稻田,亩产达到了760斤。秋天的马耳坡上,我爷爷种的红高粱,如红彤彤的晚霞落地燃烧。我家谷粮满仓,公社和大队干部进屋,伸出手指头一敲,装满稻子的大柜子发出沉沉声音。难怪那一年春天的蛙鸣叫得特别欢,我爷爷背着手在入秋后的稻田里庄严巡视,时不时伸出手去沉甸甸的稻子上摘下一颗谷穗放进嘴里, 他卷动舌头,咀嚼新米的味道,风吹稻浪,我看见爷爷额头的皱纹也欢快地漾开。


1988年,19岁的我离开马耳坡,进入一个乡里当了干部,按照马耳坡上的乡人说法,我是吃上了“皇粮”。


2000年3月,马耳坡上空腾起阵阵烟雾,马耳坡的起伏丘陵在轰隆隆的爆破声中消失了,从此这块小小的故土成为我永久的怀念。毗邻马耳坡的地方,要修建一个山顶上的机场,那一年三峡游正热遍这个国家,机场建设是为这个腾飞的城市插上翅膀。


2003年5月,通航后的第一架飞机从成为巨大坝子的马耳坡上空飞过时,我堂伯抬头眯眼一望感叹说,飞机就像是在屋顶上飞。


2005年9月,69岁的堂伯和我婶娘从故乡机场乘飞机去北京旅游,他好像不是出远门的样子,就好比去赶一趟集。飞机开得很稳,就好比坐在家里沙发上一样,就是开得太快了一点,堂伯对我回忆说。不到2个小时的行程,让我堂伯从飞机上看梦幻般的云层觉得还不过瘾。在北京,堂伯去了天安门看清晨的升旗仪式,这个一辈子匍匐在泥土里的庄稼人缓缓抬起右手,向喷薄日出中迎风招展的国旗致敬。


而今,马耳坡上的这个故乡机场,已经开通了到上海、南京、西安、广州、深圳、昆明 、温州、厦门等20多个城市的航班。去年,故乡机场扩建,建设成为国际机场,已开通了到泰国清莱的航线。


马耳坡上的编年史,它让我感到,这片弹丸之地的家园故土上,与一个伟大国家铿锵前行的步履如影相随,与中国波澜壮阔的命运,唇齿相依。


马耳坡,赋予我大地的气象,土一样深厚的情怀,让我很荣幸成为这个国家的十四亿分之一,成为了望欣欣向荣国家的一个窗口,汇聚成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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